心理测评知情同意常被简化成一句「这个表你填一下」,加一张没人细看的签字单。出问题的地方往往不在量表,而在后面几步:报告截图进了同行群、问卷链接长期挂在公开主页、来访者要求删除数据时你找不到存在哪。测评合规不是多签一份文件,而是把「为什么测、测什么、谁看得到、存多久、怎么删」说清楚并做到。
一、是什么:测评合规管的是一条数据链,不是一张同意书
心理测评在执业中的用途只有三类:筛查(有没有值得追问的问题)、画像(困扰分布在哪些方面)、追踪(一段时间内有没有变化)。从选定工具到最终销毁,中间经过收集、传输、计分、解释、记录、存储、共享、删除八个环节,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。合规要求覆盖的是整条链,而不是开始那一次点头。
四层依据,按效力从高到低:
- 法律: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》(2012 年通过,2018 年修正)第二十三条规定,心理咨询人员不得从事心理治疗或精神障碍的诊断、治疗,发现可能患有精神障碍的应建议其到医疗机构就诊;第二十九条规定,精神障碍的诊断应当由精神科执业医师作出。量表能给的是线索,不是诊断。
- 个人信息保护: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》(2021 年 11 月 1 日施行)第二十八条把医疗健康信息列为敏感个人信息;第二十九条要求处理敏感个人信息取得单独同意;第十九条要求保存期限为实现处理目的所必要的最短时间。
- 伦理:中国心理学会《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工作伦理守则(第二版)》(2018)第 2.2 条第(7)项,要求告知「心理测量与评估的意义,以及测验和结果报告的用途」;第 5.4 条要求对结果作出准确、客观、可被理解的解释;第 5.5 条要求未经授权不得向非专业人员或机构泄露测验内容与结果。
- 机构制度:档案管理、保密与信息权限规定。机构规定更严时,按更严的执行。
边界可以记成一句话:量表决定你下一步问什么,不决定来访者是什么人。
二、谁需要看:四种最容易踩线的做法
这些做法在独立执业和小机构里都很常见,风险却常被低估:
- 在微信群发问卷链接,或用免费公开问卷收姓名加症状:群成员能看到谁提交、谁没交;免费版常默认数据归平台、链接长期有效、可被搜索。
- 把报告截图发进督导群,或整份报告直接发给家长、伴侣、HR:截图里的分数、条目、日期、备注,足够拼出一个人。
- 档案存在微信收藏、手机相册、私人网盘:设备丢失、账号被盗、家人共用电脑,都会变成泄露事件;离职时把档案带走,也需要授权与交接记录。
- 让家长代填未成年人的量表:分数会失真,也会让「谁同意、谁有权看」变得模糊。
三、五道关:从开口到销毁
第一关:说清楚——测评知情同意要讲到的 7 件事
伦理守则第 2.1 条要求心理师确保来访者了解双方权利与责任、保密权利与例外,并记录知情同意的讨论过程。落到测评上,至少要讲清七项:
- 为什么测:用这次结果做什么决定(筛查、定目标、复测、转介材料)。
- 测什么:工具名称、题量、大约几分钟、问的是最近多久的感受。
- 是否必须:自愿参加,可以拒绝或中途停止,拒绝不影响后续咨询。
- 谁能看到:你、督导、机构档案管理员;是否会出现在团队讨论中。
- 保密与例外:伤害自身或他人的严重危险、未成年人受侵害、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(伦理守则 3.2)。
- 存多久、怎么删:存放位置、保存年限、到期如何处理、如何申请删除。
- 结果给谁:是否会给第三人(家长、学校、单位、医生),需要什么授权。
如果量表要单独收费,收费方式也要在施测前说清。
关于「单独同意」:PIPL 第二十九条要的是针对敏感个人信息、独立于其他条款的同意。把「同意咨询」和「同意收集症状数据用于督导」打包进一个勾选框,不构成单独同意。目的、方式或信息种类变化时须重新取得同意(第十四条),来访者也有权撤回(第十五条)。
可直接照读的 90 秒告知稿:「接下来这份量表有 9 道题,大约 2 分钟,问的是最近两周。它帮我们看清方向,不是诊断,诊断只有精神科医生能做。你可以不填,也可以中途停,不影响我们继续谈。结果只有我和机构档案管理员能看到;如果我要拿它去督导讨论,会先去掉你的姓名和能认出你的细节。数据存在机构系统里,保存 X 年,到期删除,你也可以随时要求删除。听下来有哪一部分你想再问一下?」
第二关:写下来——同意页只要 10 项
口头说完不等于留痕。伦理守则 2.1 条要求记录知情同意的讨论;2.5 条要求录音录像取得书面同意。一份够用的测评同意页,包含这 10 项即可,不必写成法律文本:
- 来访者姓名或编号、日期;
- 测评名称、题量、预计时长、回忆期;
- 测评目的与结果用途;
- 自愿参加、可拒绝、可中途退出的说明;
- 保密范围与保密例外;
- 可接触到结果的人员名单或角色;
- 存储位置、保存期限、删除方式;
- 是否用于督导、教学、写作,以及脱敏方式;
- 未成年人:监护人信息与同意;
- 双方签名,以及「已口头说明并解答疑问」的记录。
线上签署同样有效,但要可验证:实名账号、时间戳、版本号,能导出留档;发送时设为仅本人可访问。
第三关:选对工具——第三方问卷先过七问
工具选错,后面全错。用任何第三方问卷、小程序或表单收集测评数据前,先问七个问题:
- 服务器在境内还是境外?跨境传输会触发额外的告知与同意要求。
- 是否强制收集姓名、手机号、身份证号?能不能只收编号?
- 链接能否设置有效期、访问密码、一次性提交?
- 谁能导出数据?导出后落在谁的设备上?
- 平台是否会把作答数据用于模型训练、广告或二次研究?
- 能否按人删除、按项目整体删除?删除是否有回执?
- 是否提供数据处理者身份、隐私政策与安全措施说明?
七问里有两个「不能」,就别用它放敏感数据。更稳的是身份信息与作答数据分开存:表单只收编号,编号与姓名的对应表单独保存、单独授权。这样即使作答泄露,也难以对应到人。
第四关:管住存储与销毁——三级分层与保存期限
不要把所有东西放在一个文件夹里。按敏感度分三层管理:
- 身份层:姓名、联系方式、监护人信息。只给必要人员,单独加密,不与报告同目录。
- 作答与报告层:原始作答、计分结果、报告文件。用编号命名,加密存储,限制导出。
- 咨询记录层:访谈记录、个案概念化、督导笔记。按机构档案制度归档。
保存多久?在医疗机构执业的,按《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(2013 年版)》第二十九条,门(急)诊病历自最后一次就诊起不少于 15 年,住院病历不少于 30 年;咨询机构或独立执业目前没有全国统一年限,以「完成约定目的所需的最短时间」为底线(PIPL 第十九条),并在同意书写明具体年限与到期处理。写清楚比写长更重要。
另外三件事:期限届满、撤回同意或要求删除时应主动删除(第四十七条);处理敏感个人信息前应做事前影响评估并记录(第五十五条);备份盘与工作手机同样加密。
销毁也要留痕:记下日期、范围、方式、执行人;纸质粉碎,电子文件用可验证的删除功能,删后检查回收站与备份。
泄露应对四步:立即止损(改密码、撤链接、断开共享);评估范围(哪些人、哪些字段、可能后果);依法通知(PIPL 第五十七条要求立即采取补救措施,并通知履行个人信息保护职责的部门和个人);事后复盘(写清时间线、原因与改进动作)。
第五关:用对结果——解释、督导、转介、给第三人
给来访者解释:给区间,不给标签。伦理守则 5.4 条把「了解并获得解释」写成来访者的权利。可以说「你的分数落在中度区间,意思是这些感受出现的频率已经高到值得专门处理」,不要说「你有抑郁症」。固定三句话:这份工具测什么、你的分数落在哪一档、接下来有哪几条路。
带进督导:脱敏三件套。去掉姓名与可识别细节(职业、住址、特殊经历);只报与当前临床问题相关的信息;材料只在加密渠道内传递,会后不留存。伦理守则 3.5 条要求,案例讨论、教学、写作中应隐去可辨认出来访者的信息。
转介给医生:最小必要资料包。伦理守则 1.12 条要求转介时在来访者知情同意的前提下与接任方沟通。资料包控制在五项:主诉与病程、量表名称与分数(含日期)、风险条目、当前干预、希望医生回答的问题。不要整本档案打包发过去。
给第三人(家长、学校、单位、伴侣):先问四个问题。有没有法定依据或监护人身份?来访者授权范围到哪里?是否属于保密例外?能否只给结论、不给原始作答?有一个答不上来就先不给。涉及未成年人,提前约定「哪些告诉家长、哪些不告诉」,而不是事后解释。
记录怎么写:写事实,不写定性。可以写「某年某月某日,PHQ-9 得分 17,分级为中重度,第 9 题为 1 分,已按危机流程评估并建议就诊」;不要写「该来访者患有抑郁症」。前者是记录,后者是诊断。
举个虚构的例子:「32 岁女性,首访 PHQ-9 15 分,第 9 题为 0,已告知筛查不等于诊断,建议两周后复测」。带进督导时只说「30 多岁女性,情绪低落伴睡眠差,中重度,无自伤念头,卡在是否转介」。姓名、职业、城市全部去掉,信息依然够讨论。
四、常见问题
来访者不愿意填量表,要不要劝?
不要劝。拒绝本身是临床信息:可能是对评估的不信任、对隐私的担忧,或对「被检查」的敏感。可以提供替代方案:口头筛查关键条目、把题量缩到两三个问题,或说明「先不测,等你想谈的时候再说」。把拒绝写进记录,比硬测一份失真数据更有价值。
家长或伴侣要求看报告,能不能给?
先看三件事:谁有法定权利、来访者授权到什么范围、是否触及保密例外。成年来访者的报告,未经本人书面授权不给第三人,包括付费的家属。可以给的是「经过解释的结论」和「建议怎么做」,不是原始作答。涉及未成年人,按监护关系处理,但仍要提前和孩子约定告知范围。
咨询记录到底要存几年?
医疗机构内按病历管理规定执行(门诊不少于 15 年);其他场景没有全国统一年限,按机构制度、合同约定与「最短必要」原则确定,并在知情同意里写明。最忌讳的是「不知道存哪,也不知道存多久」。
五、行动建议:今天、本周、本月
- 今天(20 分钟):把 7 项告知写成一段 90 秒话术,念一遍,删掉所有「你得了」「你就是」。
- 今天(10 分钟):检查在用问卷链接,关掉长期公开、无密码、可被搜索的那几个。
- 本周(1 小时):把身份信息与作答数据分开存,文件夹改用编号,确认备份盘也已加密。
- 本周:补一份 10 项同意页模板,放进首访流程,写明保存年限与删除方式。
- 本月:画一张自己的数据地图(存在哪、谁能看、存多久、怎么删);按泄露四步做一次桌面演练;把督导脱敏规则写进团队约定。
出现自伤或自杀风险时,先处理安全:全国24小时心理援助热线 4001619995,或前往就近医院急诊。
心理测评知情同意做到位,不会让咨询变生硬,反而会让来访者更敢说真话,因为他知道这些数据会被怎么对待。五道关不必一次做完,先把 90 秒话术和那七个问题用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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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仅供执业参考,不构成专业建议。具体执业请遵循相关法律法规和伦理规范。
本文数据来源
-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》(2012 年通过,2018 年修正)第二十三条、第二十九条。
- 中国心理学会《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工作伦理守则(第二版)》(2018)第 1.12、2.1、2.2、2.5、3.1、3.2、3.5、5.4、5.5、5.6 条。
-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》(2021 年 8 月 20 日通过,2021 年 11 月 1 日施行)第十四条、第十五条、第十九条、第二十八条、第二十九条、第三十一条、第四十七条、第五十五条、第五十七条。
-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(2021 年 1 月 1 日施行)第一千零三十四条、第一千零三十五条(隐私权与个人信息处理原则)。
- 《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(2013 年版)》第二十九条(门急诊病历不少于 15 年、住院病历不少于 30 年)。
- 全国 24 小时心理援助热线 4001619995(本平台统一危机提示号码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