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咨询中的危机干预,是每个咨询师迟早会遇到、却很少有人系统教过的一课。来访者可能在第三次访谈快结束时轻声说一句“我最近总在想,如果没有我,大家会不会轻松一点”,也可能在深夜发来一张药盒的照片。那一刻你需要的不是流派理论,而是一套能立刻启动的流程:怎么问、怎么分级、怎么把人稳住、什么时候转介、事后怎么记录。这篇文章给出五步闭环、一张分级处置表、四份可直接套用的模板,以及可以照读的转介话术。
一、是什么:危机干预是流程,不是临场发挥
危机干预指的是当来访者出现自伤、自杀或伤害他人的风险时,咨询师按既定流程完成的一整套动作:识别信号、评估风险、稳定情绪、制定安全计划、链接医疗与支持资源、记录并跟进。它的目标不是“把人治好”,也不是“保证他不出事”,而是在风险最高的那段时间里,把安全责任稳稳地交给下一个能接住他的人。
先把法律边界划清楚,这是所有动作的前提:
-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》(2018 年修正)第二十三条:心理咨询人员不得从事心理治疗或者精神障碍的诊断、治疗;发现接受咨询的人员可能患有精神障碍的,应当建议其到符合规定的医疗机构就诊。
- 同法第二十八条:疑似精神障碍患者发生伤害自身、危害他人安全的行为,或者有这类危险的,其近亲属、所在单位、当地公安机关应当立即采取措施予以制止,并送往医疗机构进行诊断。咨询师不在这份送诊主体名单里。
- 同法第三十条: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;诊断结论、病情评估表明就诊者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,且有伤害自身或他人安全危险的,应当住院治疗。是否住院由精神科执业医师判断,不由咨询师判断。
- 同法第五十一条:心理治疗活动应当在医疗机构内开展。
伦理上同样有明确依据。《中国心理学会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工作伦理守则(第二版)》(2018)3.2 条规定,心理师发现寻求专业服务者有伤害自身或他人的严重危险时,属于保密原则的例外;3.3 条要求在此情况下向合法监护人、可确认的潜在受害者或相关部门预警。1.12 条要求不能胜任时转介,1.17 条明确转介不得收取任何费用。
一句话概括你的角色:你是评估者、稳定者、动员者和转介者,不是诊断者,也不是执法者。分清这一点,你在危机现场才不会做出既超出权限、又保护不了任何人的动作。
二、适合谁:这些信号出现,就该进入危机流程
危机流程不需要等到“来访者明确说要自杀”才启动。以下任一信号出现,就应该把这一节访谈从常规工作切换到风险评估:
- 直接或半直接表达:“不想活了”“活着没意思”“希望睡过去不要醒”“我已经准备好了”。
- 量表提示:PHQ-9 第 9 题(“有不如死掉或伤害自己的念头”)得分不为 0;或 PHQ-9 总分落在 20–27 分。
- 行为信号:突然整理物品、赠送贵重物品、写告别信、查询自杀方法、囤积药物。
- 状态突变:极度激越之后的异常平静,或长期抑郁者突然“想通了”。
- 重大丧失或羞辱事件:分手、失业、债务、被曝光、亲人离世后的两周内。
- 既往自伤自杀史:这是最强的单一预测因素之一,必须每次重新评估,而不是“上次没事这次也没事”。
有三类情况不适合在普通咨询设置里处理,应当直接走医疗通道:精神病性症状急性期、处于醉酒或药物影响下、当下无法保证自身安全。此时不是“再谈谈看”,而是联系紧急联系人并协助就医。
三、核心干货:五步闭环,从问出口到跟进完
第一步:直接问,把模糊的危险问成具体的事实
很多咨询师卡在第一句话,怕问了“给来访者灵感”。这个担心有实证答案:Dazzi 等人 2014 年发表于《Psychological Medicine》的综述检索了 2001–2013 年的 13 项研究,涵盖青少年与成人、普通与高风险人群,没有一项发现询问自杀会显著增加自杀意念,部分研究反而提示谈论自杀可能降低意念。
可以直接借用哥伦比亚自杀严重程度评定量表(C-SSRS,Posner 等,2011)的六问结构,按顺序问下去:
- “最近两周,你有没有希望自己死掉,或者希望自己不再醒来?”
- “你有没有真的想过要自杀?”
- “有没有想过具体用什么方法?”
- “你有没有想过要去做这件事的意图?”
- “有没有具体的计划,比如什么时候、在哪里?”
- “过去三个月里,你有没有做过任何准备,或者有过自伤、自杀的行为?”
话术上记住三件事:先说明为什么问(“我问得直接,是因为这很重要,不是因为你脆弱”);用原话复述(“你说‘撑不下去了’,我想确认这是累,还是不想活了”);问完不要急着安慰,先让对方把话说完。评估结果要记原话,不要只写“情绪低落”。
第二步:分三级,决定你今晚要做什么
分级不是为了给来访者贴标签,而是为了决定处置强度。下面这套三级标准是通行做法的简化版,具体执行仍以你所在机构的流程和督导意见为准。
低风险:有被动意念,无方法、无意图、无计划,近三个月无自伤自杀行为,有支持系统,能配合安全计划。
处置:当次完成安全计划;48 小时内主动跟进一次;写入记录并报督导。
中风险:有主动意念,方法模糊或手段不易获得,无明确意图与时间,或既往有超过三个月的尝试史;PHQ-9 第 9 题为 1–2 分。
处置:延长当次访谈做完整评估;共同完成安全计划;经来访者同意联系一位可信任的人;建议两周内到精神科或心理科评估;24–72 小时内跟进;当周进入督导。
高风险:有具体计划、可及手段、明确意图,或近三个月内有自伤自杀行为,或当下无法承诺保证安全。
处置:不要让对方独自离开;在访谈内联系紧急联系人;协助前往就近医院急诊或拨打 120;如出现即时危险且联系不上家属,可拨打 110 求助;当日完成书面记录并联系督导;24 小时内跟进。
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:分级是会变的。今天评估为低风险,不代表两周后还是低风险。每次访谈重新问一遍,比一次评估管用得多。
第三步:一起写一份安全计划,而不是签一张承诺书
安全计划(Safety Planning Intervention)由 Stanley 与 Brown 于 2012 年提出,包含六个步骤。Stanley 等 2018 年发表于《JAMA Psychiatry》的研究纳入 1640 名急诊自杀风险患者,结果显示接受“安全计划 + 结构化随访”的组别,在 6 个月内发生自杀行为的比例比常规照护低 45%(3.03% 对 5.29%)。
六步模板,建议让来访者自己手写一份带走:
- 我的预警信号:出现哪些念头、情绪、身体感觉或情境时,说明风险在升高。
- 我自己能做的事:不依赖他人的内部应对,例如冲冷水、快走 20 分钟、把此刻的想法写下来。
- 能让我分心的人和地方:例如去楼下便利店、去朋友家客厅坐一会儿。
- 我可以求助的人:写名字和电话,至少两个,并提前确认对方愿意接电话。
- 专业资源:精神科门诊、急诊、学校心理中心,以及全国24小时心理援助热线:4001619995。
- 让环境变安全:把手段移出家门或交给他人保管,这一步要具体到“谁、什么时候、放到哪里”。
不要用“不自杀承诺书”替代安全计划。已有综述指出,这类承诺缺乏实证支持,也不提供法律保护,还可能让咨询师低估风险、让来访者在冲动时获得虚假的安全感。安全计划是“当念头来时可以做什么”,承诺书是“你答应我不要做”,前者可执行,后者只是一句话。
第四步:转介与就医,话术要落到“谁、在哪、什么时候”
什么时候建议转介精神科?除了分级判断,量表也可以作为沟通的抓手,但要记住筛查不等于诊断:
- PHQ-9 总分 20–27 分(重度),或第 9 题得分 ≥1:建议精神科评估。
- GAD-7 总分 ≥15 分(重度焦虑):建议精神科或心理科评估,同时排除躯体疾病与药物因素。
- SDS 标准分 ≥73 分、SAS 标准分 ≥70 分:提示症状严重,建议医疗评估。
- ISI 总分 ≥22 分(重度失眠)且持续超过三个月:建议睡眠专科或精神科评估。
转介不是“把麻烦推走”,而是把工作交接清楚。一段可以直接照读的话术:
“我注意到最近两周你几乎每天都想到死,也想过方法。按我的专业训练和法律规定,我不能给你做诊断,也不能开药,这部分需要精神科医生来判断。我建议你在本周内去【医院名称】的精神科或心理科挂一次号,我可以帮你查好门诊时间。在你去看医生之前,我们每周见一次,我也会和你一起把安全计划再走一遍。如果你愿意,我现在可以把预约信息发给你。”
四句话的结构是:说明观察 → 说明依据 → 给出具体资源 → 说明我会继续做什么。缺了最后一句,来访者听到的往往是“你不要我了”。
按《精神卫生法》第二十三条,你有义务建议就诊;但你没有强制送诊的权力。第二十八条把危险情形下的送诊主体规定为近亲属、所在单位和公安机关。所以高风险时的正确动作是:联系家属、协助就医、必要时报警求助,而不是自己把人“押”去医院。另外,伦理守则 1.17 条明确转介不得收取任何费用,1.12 条要求转介时向接手的同行说明情况,这两条决定了转介必须干净。
第五步:记录、督导、跟进,把风险留在系统里而不是你的脑子里
危机记录不需要写成长文,但必须能被另一个人看懂。建议固定八栏,十分钟内写完:
- 时间、形式(面询/视频/电话)、本次是第几次访谈。
- 危机信号的原话,用引号,不加解释。
- 评估结果:意念、方法、意图、计划、准备、既往行为、保护因素。
- 风险分级及依据。
- 已采取的行动:告知了谁、联系了谁、转介到哪、是否协助就医。
- 来访者的回应与当下状态。
- 安全计划要点与手段限制情况。
- 下次跟进时间、督导安排。
督导要当天或次日报备,不要等到“下周督导再说”。跟进放在 24–72 小时内,一条简短的消息就够:“昨天我们聊的内容我还记得。今天过得怎么样?安全计划里的那几步,有没有用上?”跟进不是监控,是让对方知道这条线没有断。
线上咨询,额外加三个动作
- 首次咨询就记录具体所在地(城市、区、大致位置)、就近急诊名称、紧急联系人及关系,并取得危机时联系的同意。
- 准备一条备用通道(手机号或另一款软件),并约定“视频断了 5 分钟内我用电话联系你”。
- 开场固定问一句:“你现在一个人在房间吗?接下来 50 分钟会不会有人进来?”高风险时,这句话决定了你能不能安全地继续。
咨询师自己:别把“救下来”当成个人责任
危机工作最容易留下的不是技术难题,而是“如果我当时多说一句”的反刍。三件事能保护你:把每一次评估和处置写清楚,这是最实在的自我保护;固定督导与同伴支持,不一个人扛;承认边界——你负责流程到位,不负责替另一个人决定生死。持续失眠、反复回想个案、开始回避接高风险来访者,都是耗竭信号,需要减量或休整。
四、常见问题
直接问自杀,会不会反而“教”了来访者?
现有证据不支持这种担心。Dazzi 等 2014 年的综述中,13 项研究均未发现询问会显著增加自杀意念。真正增加风险的,是被回避的问题一直没人问。
来访者明确说“不要告诉任何人”,我还要联系家属吗?
伦理守则 3.2 条把“有伤害自身的严重危险”列为保密例外。做法上分三步:先告知你要打破保密、说明原因;再只披露安全所必需的信息,不讲述咨询内容;最后记录你告知了什么、对方如何回应。如果是高风险且来访者拒绝,仍然需要行动,并在督导中讨论具体方式。
可以让来访者签“不自杀承诺书”吗?
不建议。综述显示这类承诺缺乏实证支持,也不提供法律保护,还可能让咨询师低估风险。用六步安全计划替代,它给的是可执行的动作,而不是一句承诺。
低风险也要转介吗?
不一定。低风险可以在咨询设置内处理,重点是安全计划、缩短访谈间隔、加强支持系统。但出现以下任一情况就应建议医疗评估:症状持续加重、功能明显受损、出现精神病性症状、PHQ-9 第 9 题不为 0。
五、行动建议:今天、本周、本月各做一件事
- 今天(30 分钟):写一张一页纸的危机处置卡,正面是三级标准与对应动作,背面是六步安全计划和热线号码:全国24小时心理援助热线:4001619995。打印两份,一份放咨询室,一份存手机。
- 本周(2 小时):建立本地资源清单——两家精神专科医院、一家综合医院急诊、一位可对接的精神科医生、两个可转介的同行。把门诊时间、地址、电话填进去,别等用的时候才查。
- 本月:在知情同意书里补上保密例外与危机处置条款;和同行做一次角色演练,从“你有没有想过自杀”问到“我们现在联系谁”;把一个真实(脱敏)的危机个案带进督导。
危机干预做得好不好,很少取决于你当时说了多漂亮的话,而取决于你在平静的时候有没有把流程准备好。流程越清楚,你在那一刻越能留在来访者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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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咨询中的危机干预不是天赋,也不是临场反应,而是一套可以提前准备、反复演练的流程:问得直接、分得清楚、计划写得具体、转介交接干净、记录跟得上。把这五步变成你的默认动作,风险就不再是一件只能祈祷不要发生的事。
本文仅供执业参考,不构成专业建议。具体执业请遵循相关法律法规和伦理规范。
本文数据来源
- 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》(2012 年通过,2018 年修正)第二十三条、第二十八条、第三十条、第五十一条。
- 中国心理学会《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工作伦理守则(第二版)》(2018)1.12、1.17、3.2、3.3 条。
- Stanley B, Brown GK. Safety Planning Intervention: A Brief Intervention to Mitigate Suicide Risk. Cognitive and Behavioral Practice, 2012, 19(2): 256-264.
- Stanley B, Brown GK, Brenner LA, et al. Comparison of the Safety Planning Intervention With Follow-up vs Usual Care of Suicidal Patients Treated in the Emergency Department. JAMA Psychiatry, 2018, 75(9): 894-900.
- Dazzi T, Gribble R, Wessely S, Fear NT. Does asking about suicide and related behaviours induce suicidal ideation? What is the evidence? Psychological Medicine, 2014.
- Posner K, Brown GK, Stanley B, et al. The Columbia–Suicide Severity Rating Scale: Initial Validity and Internal Consistency Findings From Three Multisite Studies With Adolescents and Adults.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, 2011, 168(12): 1266-1277.
- Edwards SJ, Sachmann MD. No-suicide contracts, no-suicide agreements, and no-suicide assurances: a study of their nature, utilization, perceived effectiveness, and potential to cause harm. Crisis, 2010, 31(6): 290-302.